侯宝林:我一生是为你们的笑而活着

2019-10-10 03:17:16 围观 : 174

  

侯宝林:我一生是为你们的笑而活着

  解放后,侯宝林有钱有时间就去琉璃厂旧书摊搜罗古今笑话书,大概在“文革”前,他家里的笑话书比北京图书馆还要多。可是“文革”的时候,被人抄家,所剩无几,最让侯宝林痛心。“文革”前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栾贵明在写毕业论文时曾把侯宝林的笑话书书目抄下,根据这个书目,才得知他丢失了九成书。栾贵明和侯先生成了忘年交。这位如今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对侯宝林的艺术也卓有见地。我问他:“作为一位相声大师,您觉得侯先生有什么苦恼和遗憾呢?”栾先生说:“缺乏好本子。侯先生最大的本领就是往台上一站就能让大家笑。他演出相声,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演出都是对本子的修订、补充。他并不满意自己,所以本子和演出总有一段距离。”我说:“这也是侯先生艺德高的另一面,是吗?”他说:“是的。侯先生以后,相声就没有超过他的。他代表着一个相声艺术的时代。他有属于那一代人的高尚的艺德,侯宝林时代的艺德。”

  老哥儿丁:侯宝林有骨气,我最服他。八四年那会儿,他到美国访问,上面给了他30元美金,他没有买任何东西,在美国他花了12美元理了发,还给了3美元的小费;又花了5美元擦皮鞋。他说,咱们出去,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咱,我不省那几个小钱,中国人得像个中国人的样儿。过去我看见美国人让咱们中国人给擦皮鞋,今天,我也得让美国人给咱擦皮鞋。没钱没关系,穷也没关系,但不能没有格儿,国格,还有人格。您想是这个理儿不是?——这就是侯宝林的性格。

  他们叫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总是在工作。对孩子的教育抚养都交给老伴了。可她也不是一个会理家的能手,所以她一辈子也全搭进去了。我早年过的是苦日子,想的是混上一个家,有个房子,然后再混上一个像样儿的家。我现在的房子凭良心说不能说不好了,我已经非常满足了,可是,我什么时候在自己的家里真真享受过一天呢?没有时间啊。你们来,我真高兴,我靠朋友活着,一贵一贱,交情乃见,一富一贫,乃见交情啊。”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侯宝林病倒的消息,大家慢慢都知道了。几位老哥儿坐在一起,说起侯宝林,有的感叹,有的唏嘘,有的如在历史的河流中追溯,有的如在太空中领悟不朽的哲理,满目青山白云东流水,难诉人间沧桑和美丽。

  在病房。有人告诉侯宝林:“他(指侯宝林先生的老朋友)没有来看您,他想您,可是他也走不动了。”侯宝林说:“谢谢他。问候他。祝福他。”

  侯宝林把一生都献给了相声艺术,献给了自己的朋友,对自己的孩子却少有儿女情长。他有两个儿子在艺术上都有成就,一个侯耀文,一个侯耀华。可是这里却没有一点侯宝林的栽培成分。侯耀文当年要说相声,大家都说这孩子有灵气儿,可以出名,但第一个出来反对的就是侯宝林。后来侯耀文真的出息了,侯宝林也不轻易赞扬。他的女儿侯拿出一张侯宝林和外孙亲脸的照片,说:“这张照片太少见了。小时候爸爸从来不抱我们,我记得他从不参加我们的家长会,我小时候书包只让用哥哥的旧书包。别人求他办事容易,我们求他则难上加难,所以以前我们也埋怨他。可他却总是对我们说,事事要靠自己,不能依靠家长,天下总有不测的风云,要学会过最普通的人的日子。谁都可能像《鲁滨逊漂流记》中那样,没有人帮助你,你怎么办?在干校,他自己做木匠活儿,帮人钉鞋,补洗脸盆。我在插队时,也学会了磨剪子,做饭,纳鞋底儿,焊洋铁壶,这是父母在生活上给我最大的教益,也是教我做人的道理。现在想想,还真是该谢谢他老人家。”

  老哥儿丙:别人帮助他,他感恩一生;他帮助别人,却从不求任何回报。他的学生中,后来出名的不少,包括马季这样的都是他手把手地教出来的。到了“文革”期间,有的学生被利用,被引诱,合起伙来斗侯宝林。时过境迁,侯宝林一点也不记恨。后来有学生到侯宝林家请罪,说:先生,我对不住您。侯宝林总是笑着原谅他们。他说:“那个时候,一个

  老哥儿甲:旧社会抓壮丁,有的可以用钱买丁,侯宝林把妻子王雅兰的耳环当掉送人;同行生病了,他自己上园子说相声,把收入换成药给人送去;同行的婚丧嫁娶,哪一次没有侯宝林的“份子”?就说前不久吧,河南一个县要建电厂,不知谁说侯宝林是大师啊,他肯定很有钱,人家找上门来,侯宝林不犹豫地把存折拿出来。他家里还挂着人家用斗大的字写的致谢条幅呢。前年亚运会,他又捐了一万元。这不是说明他确实很有钱吗?没有十万,能捐一万吗?我可知道他这一万元是怎么来的,不是“倒”来的,是他一句一句说相声说来的!他是没钱的人,干有钱的事儿。他说过“不吃剥削饭,哪来富余钱?”他一生不聚财,不敛财,不守财,报上传说他有奔驰轿车,哪里有这回事?无论人家怎么说他,他从不申辩一句。

  病房很宽,还有两个旧沙发,光线却不大好,也许是傍晚的缘故吧。侯宝林坐在沙发上,旁边的支架上挂着三个瓶子,有高营养液,有生理盐水等。自从他患胃癌并做了全部胃切除手术后,它们就成了侯宝林生命赖以维持的源泉。我们进门后,侯先生高兴地把右手绕过支架,伸过来和我们握手。他的手那么瘦,已经没有什么力量,只有微微的温热。我们同去的一位老太太,握了手,就哭了。

  老哥儿乙:侯宝林真是个苦命人。小时候就不知亲爹妈是谁,养父又有吸毒的恶习。他四五岁就出去捡煤核儿,要过饭。有一次到姨家,她也这样说:饭刚做好,你就来了!侯宝林转身就走。穷人的难处他哪有不知道的?他有一个他叫“三姐”的人,有一次他生了病,是她送来烙饼,借给他被子。他感念她一辈子。他每年大年初二去她家拜年,直到去年自己病倒了,走不动路。所以他只跟我们这样的无名之辈是好朋友。别人在电视上看见他跟这个领导人那个领导人握手言笑,那是他的工作。可以说没有一个领导人不喜欢侯宝林的,可是他们在他心中绝不是顶重要的人物。他跟我说过:“人活在世上,眼不能老是往上看,心得往下想。我的朋友只是和我社会地位相当的或比我更低的,地位比我高的都不是我的真正的朋友。”

  侯宝林说:“这是老百姓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这辈子靠的是他们。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了,只有三句话,我念给你们听:‘尊敬的听众观众,我一生是为你们的笑而活着,你们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一生都是你们供养的。”,说完,禁不住老泪纵横。老伴在一旁,也忍不住流下热泪。侯宝林又说:“我一生对子女有愧,没有照顾过他们。我听领导的话,

  侯宝林摆摆手说:“回不去了。你们也不必说了,我谢谢你们。我老在想,老了,就死吧。领导上说安乐死不人道,可是我觉得安乐死最人道。可是跟谁说去呢?谁也不懂我的意思。在病房,我也看看电视,可是那些反映外国黑社会的片子,真让人担心,无恶不作的人和事,会不会也在咱们中国出现呢?我是手艺人,一生只知道干合适的事,干合理的事,凡事都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可是我觉得我们这种人慢慢地被淘汰了。真的,我一辈子是一个顺民,对社会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一不要打仗,二不要搞运动,安居乐业。安居乐业的意思也不敢要求小康,只要求温饱。我想,世上好人是少数,坏人也是少数,不好不坏的人是大多数,是靠他们支撑这个地球。一家三口,有一间十五平方米的房子就知足了,他们的理想是什么呢?无非是老老实实的,平平安安上班去,高高兴兴回家来。看电视,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么多的伪劣产品是哪儿来的呢?都是个体户干的?我不信。恐怕还有国营大企业干的。因为这样可以解决一部分就业问题。这样做,怎么行呢?学马列,还是应该用生活的例子来解释,而不能光用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书来解释,结果翻译的人糊涂,我们也糊涂,大家都是糊里糊涂。我们怎么不能用马列原理来解释伪劣产品呢?”大家说:“您还是安心养病吧。操这么多心干嘛?”

  人在党票诱惑下,能不这么做么?这样做也只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再说他也对相声做出了贡献呀。”但也有人不这么理解侯宝林的宽厚,侯宝林帮助人,有时是朋友义气,有时却造就了冤家小人。不是有人说过吗?“如果没有侯宝林,我早说上去了!”这是一种人。还有的人,就不这样了。一位回族听众,今年八十四岁了,过去侯宝林帮助过他,帮助了什么,侯宝林忘了,他在家老念叨侯宝林的好。最近他们听说侯宝林生病了,他的孙儿听说了一种偏方,便把自己心爱的鸽子杀了,送来给侯爷爷治病。“没有人让他这么做啊。”侯宝林看到这孩子,不禁泪如雨下。